禅——浅谈自省

“若顿悟自心,本来清净,元无烦恼,无漏智性,本自具足,此心即佛,毕竟无异,依此而修者,是最上乘禅,亦名如来清净禅,亦名一行三昧,亦名真如三昧。” ——《禅源诸诠集都序》

为什么是vim

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我最初把这句话想得太轻。

好像只要少装插件,少开窗口,少移动鼠标,就离禅近了一点。

后来才觉得,这只是表面。

禅并不是把工具变少。

禅也不是把世界按下静音。

若心仍然追逐效率、控制、胜负和自我证明,那么所谓极简,不过是另一种装饰。

离开鼠标、放下对现代IDE的执念,回归文本编辑的本质——“当下这一行、这一字”。

这对我仍然有意义。

但意义不在于vim更清净。

意义在于它逼迫我看见自己如何起心。

每一次想配置,每一次想逃离当前这行,每一次想把工具变成身份,都像一粒尘。

尘未必来自工具。

尘多半来自我。

是为极简

《坛经》里那句“本来无一物”,常被说得很漂亮。

但若只把它当成一句漂亮的话,反而容易误会。

它不是劝人把房间清空,把软件删尽,把欲望压平。

它更像一种回看:

我执着的这个东西,究竟从哪里生起?

我害怕失去的这个东西,究竟是不是我?

人生存之索取不过饮食、空气而已,每日饮食、呼吸所需不过尔尔。

精神从来也不需要依仗实物才得修行。

可是“不依仗实物”也不能变成新的骄傲。

如果以极简自高,那么极简也成了尘埃。

如果以清净自许,那么清净也成了执着。

真正困难的,不是少用一件东西。

而是不让一件东西替我定义自己。

平常心是道

《无门关》载南泉答赵州:

“平常心是道。”

赵州问可否趋向。

南泉说:

“拟向即乖。”

这句话很动人。

因为它把“修行”从某种遥远状态拉回日常。

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

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

我从前总以为自省是一种用力。

要反复审判自己,要分出谁对谁错,要把心中杂念一一清理出去。

但禅的意思似乎不是这样。

自省不是持续攻击自己。

自省是看见念头生起,又不急着跟它走。

看见贪欲,不立刻替它辩护。

看见愤怒,不立刻把它说成正义。

看见怠惰,不立刻编造理由。

只是在当下这一念处,照见它。

照见之后,未必马上圆满。

但至少不再完全受它摆布。

本来面目

《无门关》又载六祖对明上座说:

“不思善,不思恶,正与么时,那个是明上座本来面目?”

这不是不要善恶。

若把它理解成善恶不分,那便落入另一种粗糙。

它问的是,在我急着把自己判成好人或坏人之前,那个正在起念、正在分别、正在恐惧、正在求胜的心,究竟是什么?

自省若只停在道德评语上,便很容易变成自恋。

我责备自己,于是觉得自己深刻。

我宽恕自己,于是觉得自己通达。

两者都可能只是绕着“我”打转。

禅宗的尖锐处正在这里。

它不让人太快躲进结论。

它总是把人逼回此时此刻:

你正在看什么?

你正在怕什么?

你正在抓住什么?

禅本矛盾

鄙人短视,自以为以禅为矛,所以事务通达、挥斥自如;以禅为盾,以为坚守本心,不作动摇。

然而非是矛者,所以尚有掣肘,不能圆满诸事。

非是盾者,所以固步自封,闭门造车。

禅不能替我赢。

也不能替我逃。

若把禅当作武器,它会变成争胜之心。

若把禅当作堡垒,它会变成恐惧之心。

所以修行不敢断绝。

所谓自省,也许不是得到一个更完美的自我。

而是在每一次起念时,都多看一眼。

看见自己如何被境界牵动。

看见自己如何把文字、工具、清净、极简、聪明和痛苦都拿来装饰自己。

若能在这里稍稍停住,或许便离“本来面目”近了一点。

不是得道。

只是少被自己骗一点。

SOUR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