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习教学
我们大概都误会了教与学的关系。
以为它们是两件事。
一个人站在讲台上,一个人坐在台下。
一个给予,一个索取。
但真正长期泡在一个社群里,会发现事情不是这样的。
维修日
在 NBTCA (external) 参与开源协作以来,认识了很多有趣的同志。
大家一起写代码,一起吐槽,在一次次维修日里,帮别人修好一台又一台出问题的设备。
社群里总有新人加入。
我们教他们焊接,教他们调试,教他们看懂一行报错日志。
但奇怪的是,教着教着,我常常也在学。
对方随口提到的一个方法,一件我没见过的工具,一句"我们那边是这么处理的"。
于是我开始怀疑:教和学,也许从来不是先后发生的两件事。
它们只是同一件事的两种说法。
叠加态
物理学里,"叠加态"描述一个系统在被观测之前,同时处于多种可能的状态。
不是"要么这样、要么那样",是"两者都是,直到有人去看它"。
教与学,很像这个意思。
我教你修一台设备,你顺口告诉我,上次遇到类似故障,别人是怎么绕过去的。
那一刻,我是老师,也是学生。
不是轮流切换,是同时成立。
只有事后回想,讲给别人听,我才不得不拆成"我教了他"和"他教了我"两句话。
叙述需要先后。
经验不需要。
三人行
孔子说:
三人行,必有我师焉。
这句话听起来是谦逊,细看却是在描述一种结构,而不只是一种美德。
举个例子。
社群里三位同志,A、B、C,一起做一件事:把一份技术文档立起来。
A 执笔,写着写着遇到细节,去问真正做过这件事的 B。
B 把实践里的门道原样告诉 A,文档才算完整。
文档写完,A 和 B 发现没地方放,找到管站点的 C。
C 把发布流程教给 A 和 B,文档才终于能被别人读到。
链路看起来是单向的:B 教 A,C 教 A 和 B。
可社群运行久了,方向会反过来。
B 会忘记细节,回头翻 A 写的文档,才想起当初是怎么处理的。
A 的文档会过期,要重新向 B 请教,才知道流程已经变了。
C 想做出更好用的页面,就得去读 A 写的内容,听 B 反馈的体验,再回头改程序。
没有一个人是纯粹的给予者。
也没有一个人是纯粹的索取者。
文档会过期,这件事教会我更重要的一课:写下来的东西,从来不是终点,只是一次暂停。
孔子在河边,说过另一句话:
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流走的,像这河水一样,昼夜不停。
我曾以为这句话说的是时间,后来才明白,它也在说知识。
一份文档、一个方法、一句"这样做就对了",都只是河水某一刻的样子。
水还在流。
不肯再次涉入的人,迟早会误以为河已经干了。
普罗米修斯
维修日教人修东西的时候,我常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教会一个人独立解决问题,某种意义上,是把自己"教到不再被需要"。
这本该让人失落。
但事实恰恰相反:每教会一个人,社群自我维持的能力就多一分,而我因此更常被叫去解决更难的问题。
给出去的,好像并没有真的减少。
这让我想起普罗米修斯。
他从奥林匹斯偷来火种,交给人类。
火是文明的开端:取暖、烹饪、锻造、书写。
但这份礼物有代价。
宙斯把他锁在高加索山巅,派一只鹰,每天啄食他的肝脏。
而他的肝脏,会在夜里重新长好,等第二天再被啄食一次。
这是个残酷的隐喻,却精确得有点可怕:
给出知识和技艺的人,注定要承受某种被不断"取用"的命运。
但同一副肝脏,也在夜里重新生长。
被吃掉的,与重新长出的,是同一个器官。
牺牲,和再生,被绑在了同一具身体上。
衔尾蛇
普罗米修斯的鹰与肝脏,让我又想起一个更古老的意象:衔尾蛇(Ouroboros,οὐροβόρος)——一条咬住自己尾巴、首尾相接的蛇。
瑞士精神病学家卡尔·荣格,在《Mysterium Coniunctionis(神秘合体)》里,把它视为一种原型:
The alchemists, who in their own way knew more about the nature of the individuation process than we moderns do, expressed this paradox through the symbol of the Ouroboros, the snake that eats its own tail. The Ouroboros has been said to have a meaning of infinity or wholeness. In the age-old image of the Ouroboros lies the thought of devouring oneself and turning oneself into a circulatory process, for it was clear to the more astute alchemists that the prima materia of the art was man himself. The Ouroboros is a dramatic symbol for the integration and assimilation of the opposite, i.e. of the shadow. This 'feedback' process is at the same time a symbol of immortality since it is said of the Ouroboros that he slays himself and brings himself to life, fertilizes himself, and gives birth to himself. He symbolizes the One, who proceeds from the clash of opposites, and he, therefore, constitutes the secret of the prima materia which ... unquestionably stems from man's unconscious.
炼金术士们以他们自己的方式,比我们现代人更了解个体化过程的本质,他们通过吞噬自己尾巴的蛇——乌洛波罗斯的象征,来表达这一悖论。乌洛波罗斯被认为具有无限或完整的含义。在乌洛波罗斯的古老形象中,存在着吞噬自己并将自己转化为循环过程的念头,因为更精明的炼金术士们很清楚,这门艺术的原始物质就是人本身。乌洛波罗斯象征着对立面的整合与同化,即阴影。这种"反馈"过程,同时象征着不朽,因为据说乌洛波罗斯会自我杀戮、复活、受精并孕育自己。他象征着"一",由对立的冲突而生,因此他构成了原始物质的秘密……毫无疑问,它源自人的潜意识。
这段话里,我过去只读到"永生"和"整全"。
后来重读,才注意到中间那句常被跳过的话:
衔尾蛇是对立面的整合与同化的象征——即阴影的整合。
阴影,是荣格心理学里一个不太舒服的词,指一个人不愿承认、却真实存在的那部分自己:笨拙、无知、犯过的错、被人当面纠正时的难堪。
在社群里学习,最难的部分往往不是学会一项新技能,而是承认自己不会。
被一个比自己年轻的同志指出错误,被一个新人问倒,是每个"老手"迟早要遇到的时刻。
衔尾蛇吞下的,不只是知识,还有自己不愿承认的那部分自己。
它不是一条干净地首尾相接的圆环。
它是一条不断把自己的无知、笨拙、错误,一并吞下去的蛇。
正因如此,它才能"自我杀戮,又自我复活"。
礼物
人类学家马塞尔·牟斯(Marcel Mauss)研究过太平洋岛屿和北美部落的赠礼制度,发现一件反直觉的事:
赠予、接受、回赠,不是三件独立的事,是一个不能拆开的整体动作。
一旦接受了礼物,就已经被卷入了下一次给予的义务。
礼物不是物件的转移,是关系的建立。
社群里的教学也是这样。
我没和任何一位教过我的人,认真谈过"回报"这两个字。
但每一次耐心教会一个新人,某种意义上,都是替当初教过我的那些人,把一笔债,还给一个我从未见过的陌生人。
这笔债不会消失,只会转手。
它甚至不需要还给出借人,只需要还给下一个愿意接住它的人。
这大概是社群能够自我维持的真正机制:不是规则,是这种转手不停的负债感。
圆的疑虑
但衔尾蛇也让我不安。
一条只吃自己尾巴的蛇,终究只是在消化自己。
它不吃蛇身以外的任何东西。
一个只在内部相互教学的社群,会不会也是这样:看起来生生不息,实际上只是在原地打转,营养越转越稀薄,直到耗尽?
炼金术士留下了一个提示。
前面那段引文里,容易被跳过的还有一句:这门艺术的原始物质(prima materia),就是人本身。
原始物质,是炼金术里最初、最粗糙、尚未被提炼的材料。
炼金的容器(vas Hermeticum)必须密封,否则蒸馏出的精华会逸散。
但密封的容器,不代表容器里的东西是固定不变的。
每一个新加入社群的人,都是一份新的原始物质,从外部被投入这个密封的循环。
容器封住的是过程,不是入口。
蛇吞下的尾巴,其实每次都不太一样,因为蛇本身在生长,尾巴的位置也在往后退。
螺旋
《道德经》里,老子这样描述"道":
独立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为天下母。
独自存在,不曾改变;循环运行,永不停止;可以做天下万物的母亲。
"周行而不殆",历来被读作圆周运动。
但我更愿意把它读成螺旋。
一个真正的圆,画在平面上,第二圈会精确落在第一圈之上,没有任何进展,只是重复。
但如果把"衔尾蛇吞食自己"这件事,摊开在时间的维度里去看,圆就会变形。
蛇每吞下一次尾巴,都会有一个新成员、一份新的原始物质,从外部被吸入这个循环。
于是这个圆,不会精确落回原处。
它会稍稍偏移,向上、或向前,画出一圈比一圈更大的螺旋。
老子说"反者道之动"——返回,正是"道"运行的方式。
但返回不等于原地不动。
回到出发点的那条路,本身已经走远了。
尾声
我常常想起维修日那些反复出现的场景。
一个新人拿着螺丝刀,问我某颗螺丝该往哪个方向拧。
几年之后,也许是他,拿着同一把螺丝刀,教着下一个新人。
到那时,我大概已经不在场了。
但那不重要。
衔尾蛇从不问自己是蛇头还是蛇尾。
它只是在吞食,在生长,把自己一节一节,交给循环里的下一段。
我愿意做这条蛇身上,正在生长的那一节。
SOURCES
- Carl Jung, Mysterium Coniunctionis, Collected Works Vol. 14, para. 513,衔尾蛇引文参照 Ouroboros - Wikipedia (external) 所引原文整理。
- 《论语·述而》"三人行,必有我师焉",原文参照 論語 : 述而 - 中國哲學書電子化計劃 (external)。
- 《论语·子罕》"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原文参照 論語 : 子罕 - 中國哲學書電子化計劃 (external)。
- 《道德经》第二十五章"独立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为天下母",原文参照 道德经·第二十五章 (external)。
- Marcel Mauss, The Gift: Forms and Functions of Exchange in Archaic Societies,赠礼制度与互惠义务的论述参照 The Gift (Mauss) - Wikipedia (external)。